那一束阳光
2019-08-11 05:31:00 来源:长江日报

王建生

中伏天的晚霞燃起了熊熊的烈火,炙烤着缓缓下沉的太阳。大堤边,拍岸的河水让童年的小河肥大宽阔,水面上铺满了外婆所说的金子和银子,在太阳的余晖下跳跃出星星点点的光芒。河中心有团黑色的剪影,一条摇晃着的小船,站立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汉,汉子迎着落日,撒开大网,逆光下,一只蝌蚪纵身扑向波光粼粼的水面,溅起一串晶亮晶亮的童话。

三舅说:“那是一幅纯天然的油画,可惜现场没有达·芬奇、毕加索、卢梭、米勒。”

小时候,他说不清楚有多么喜爱外婆家那条热闹的小街,喜爱那条有人撒网的小河。他还特别亲热三舅,因为三舅特别爱他。三舅每次来他们家都要给他带来礼物,有好吃的饼干、棒棒糖,好玩的汽车、手枪,还有农村伢根本没有见过的新衣、新帽和新鞋。在记忆中,三舅给他买过三顶帽子,一顶是花绒面子的长舌帽,戴在头上很精神,像个小工人;一顶是学生帽,有帽檐又护耳朵,冬天戴它上早操很实用;一顶是没有帽檐,但有宽大的后脖和双耳,像个空军飞行员。有一次,母亲借机调侃:“光帽子好有什么作用,帽子底下要有人。”三舅马上接过话题:“我外甥从小戴好帽,长大走正道,一定是个栋梁之才。”这些话,他很长时间都是似懂非懂,明明是人戴着帽子,怎么帽子下面无人?至于衣服,三舅给他买得就更多,他师范毕业的那年,三舅还捎来了上好的“的确良”。然而,最让他不能忘记的是那件童年时的呢子大衣。那年春节,三舅来了,他急急忙忙地丢下做游戏的小伙伴,跑到了三舅身边。三舅抱起他狠狠地转了几圈,然后,对着母亲说:“二姐,给外甥的衣服可能买大了。”接着,三舅拉开了旅行包的拉链,拿出了一个大纸包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儿童装的大衣,颜色略深于红领巾的红,长方领,两排大铜扣闪着金光。他高兴得直跳脚,迫不及待地伸手过来。母亲全然没看见,问三舅:“这么好的东西,不便宜吧?”三舅笑嘻嘻地王顾左右而言他,不说具体价格。母亲顿时声色俱厉,非要“打破砂锅问到底”。三舅拗不过,把母亲拉到旁边小声说了。只听母亲埋怨道:“20块呀,一个月的工资,你还吃不吃饭?”一会儿,母亲回过头来,对他说:“这是呢子大衣,很贵的,要省着穿,大了一点,正好多过几个年。”那件大衣,着实让他在小伙伴们面前长了脸,他说不清穿着那件大衣过了几个春节,只记得先是在棉袄面上穿,慢慢的只能在夹衣面上穿;其长度也从膝盖下穿到了屁股上。然而,他就一直乐意穿,因为,每次穿上大衣,就全身暖和,就感觉到了三舅那束爱的阳光。

三舅叫罗家才,是他母亲的弟弟,小母亲三岁,当了一辈子老师,年轻时特有男子汉的帅气:茂密的黑发梳着三七分,炯炯有神的双眸透着逼人的寒气;篮球场上百步穿杨,一个左手勾篮赢得满场喝彩。更重要的是三舅有学问,出口成章,一边看晚霞,一边背古诗,还说出一串画家的名字。后来,他才知道,三舅既有旧时读私塾的功底,又有新中国上中学和师范的学历。所以,能写一笔好字,又长于中国古代文学,还能讲一堂好课,历史、语文和政治,哪门都行。直到几十年后,准确地说,就在两个月前,一群老同学还围在病床前回忆他们的罗老师,大家津津乐道,有的说,罗老师的语文课教得好,既讲了文学,又说了人生。有的说,罗老师的历史课最好听,纵横捭阖,故事一个连着一个,一节课45分钟,一会儿就过了。有位年过六旬的奶奶文绉绉地说,“罗老师书法案头挥毫泼墨,三尺讲台妙语连珠,那潇洒俊逸的形象永远收藏在学生心中。”话音未落,马上有人接上了:“你们几个都是罗老师的粉丝啊!”一句调侃,点爆了病房的欢笑。

回忆当年的三尺讲台,病床上的三舅笑了,他神采奕奕,目光里溢满深情,完全不像一个晚期癌症病人。

三舅啊,最在乎的还是他的学生们!

太阳落土了,夜幕悄悄地走来。堤岸边的街道华灯初上,照亮了人们纳凉的舞蹈和歌声。唯独他空荡荡地,闷闷不乐,他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。他曾对朋友说,“我很幸运,人生的路上有一束来自舅父的阳光。”可就在上午,那束幸运的阳光,在高温的炉膛中变成了一捧骨灰,而且,永久地回到了青山绿水之间。就如同刚才的那一幕,天边的晚霞与眼前的河水相融,最后便没有了踪影,任凭那赤裸的汉子徒劳地撒网收网,捞起的除了念想,就只有记忆。

责编:汉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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